也谈宽容
释仁哲
纪晓岚曾经感慨道:“这个世界的知识,其实都被古人说尽了,我们要做的,只是学习笃行而已。”所以他除了奉御令编撰《四库全书》之外,很少立言。是的,如果要谈到宽容,我也有这样的体会,因为无论是佛经,哲学典籍,还是年长老者的经验,都是同一、玄妙且详尽的,我要谈这一话题,不免诚惶诚恐、踌躇再三,——除了说说自己的体会之外,我还能做些什么呢?
毫无疑问,宽容是人类最高尚的美德之一,而且是那种最基础的美德。因为没有宽容,其他的美德几乎都是空中楼阁,成为无趣的标榜而已。十年前的“理解万岁”,曾经让无数人潸然泪下,但是和宽容的境界相比,“理解”的确不算什么。有的时候理解和嘲讽、落井下石没有任何的矛盾,而宽容则和忍让、尊重、悲悯、毫不张扬等美德同生。而且我认为宽容应该是人们的归宿,是储存一定的生命和阅历后,理所应该达到的一种境界。如果一个老年人雍容洒脱,心怀若谷,我们会觉得是很自然很可亲的;但是一个人到了老年还是斤斤计较、心胸狭隘,我想上帝也会厌烦他。
宽容的人,永远是心态平和的人,他看世界的万物,就像是祖母看着调皮的孙子一样,眼神不禁流露出一种慈爱、关切;也像是你看着踩了你的脚、歉意的说着“对不起”的人那样,充满着理解和体谅。但是很可惜,要是超过了这个限度,一般的人们就开始叫苦不迭,甚至咒骂起来了。虽然,宽容的境界要比“理解”高很多,但是理解却是宽容不可少的一部分,理解未必宽容,但是宽容却一定包含着相互理解。所以在没有宽容氛围的环境下,人们彼此看着都不顺眼,除了自己谁都是白痴,自己的所作所为怎么想怎么有理,而别人的行为简直就是无头苍蝇。于是乎,大家就冷眼相见,虽然面子上嘻嘻哈哈,但受背后就嘲笑他是没有头脑的猪。如果在其中加点利益的冲突,其结果更不可想象,甭指望会有什么斯文,没有刀光剑影已属万幸。
宽容作为一种修养,是非经过艰苦的修身养性而不可得的。因为要做到宽容,那就应该既包容善美,也包容污垢。但是后者对很多人来说不可想象,因为在人们的印象中,污垢只能是被消灭掉。但是,如果世界是善恶分明的话,那就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是非了。正所谓“阴在阳之对内,不在阳之对”,不仅仅是说善恶力量的对比往往不遂人愿,也是因为一说到“善恶”,本身就带有人们的好恶,以及强加于万物的主观意愿。但是造物主是根本不会考虑人们善恶的要求,而是把它们像可乐和冰块那样紧密的联系在一起。所以宽容的最高境界,不是压抑内心的厌烦勉强忍耐,而是做到无欲无我。宽容,是那种真智慧的心灵自然而然地显现,没有半点做作和强加,所以老子说“上善若水”,如果一个人能像水那样,含污而不失本色,甘愿居卑地而处,那大概就是圣人了吧。
所以你我凡人,由于做不到宽容,那就只能遭受目光短浅、心胸狭隘带来的烦恼和愠怒了。修身养性是个艰苦的过程,但是一旦有所成,便会感到无上的快活和超脱,再也不拘泥 于世俗的功利当中无法自拔。我真奇怪为什么人们宁可忍受因为过于在乎自我琐屑的感受,而产生的种种龌龊和烦心,却不能忍受修身过程中的一点点苦涩呢?人们像草履虫一样盲目应激,为了蝇头小利而自私到了极点,判断事物和行动的依据只是一时的感觉和心情,丝毫看不到明天的阳光,以及退避三舍后显留的开阔,更别说能清心坐下来品一杯茶了。人们唯一要做的,就是为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,以及毫不犹豫地睚眦必报。
如果说人与人的宽容,都是如此难得的话,那么社会对人、社会对社会的宽容就更是异想天开。社会对人,好像只能是管制,而社会对社会,又好像只能是奉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所以独裁不断,战争不绝。为什么民主是有价值的?不是说人们有了投票的机会和权力,而是说民主的社会,是人类迄今为止最能做到宽容的社会,在这里个人的行为不仅合法,而且能够得到理解和尊重。事实上,民主的真正奥意,正是宽容,——集体对个人的宽容。个人的意愿为集体所理解,即使是违逆了集体的意志,也不会遭到孤立,乃至屠杀,这就是民主起码的要求。出于某种用心或自己的主观判断,便对社会其他成员诬蔑、诽谤、谩骂,更是不可想象。